上田新村在县城西边五里,这片绿野曾诞生了县二中、四中、六合中学,如今挂上了“六合伏羲学校”的牌子。十几年前,浙大学生会为了寻找西迁的足迹,特意跑到这里。1938年浙江大学躲避日寇战火往西行,先到了吉安,后来省里的衙门迁到泰和。竺可桢校长一眼看中了萧氏宗祠的咸正堂,把它改成了大礼堂。趣园和遐观楼虽然没了,但彝叙堂和种德堂依然稳稳地站在那儿,成为了浙江大学留在江西的唯一旧址。我好几次实地去看,心里就犯嘀咕:传说里的“萧百万”到底是个啥人?直到云南的刘大卫给我寄来史料,才知道原来萧百万就是萧云浦(1837—1910)。萧云浦家世代经商,家里有钱得很。他爷爷在乾隆年间背井离乡去了雅州开“怡丰商号”,把内地的布匹、杂货运到云贵藏那边去卖,后来又合股搞盐业,生意遍布川、鄂、湘、皖四省,攒下了一大笔钱。他爹萧炳南是第二代老板,一心想让儿子走科举正途考功名。可萧云浦老不中举,干脆花钱买了个光禄寺署正的小官当当。这么一来他就能半当官半做生意了,给自己留了一条“读书—做官—济世”的后路。曾国藩搞两淮盐务新政时实行盐引招商。萧炳南亲自跑去扬州竞标拿了头批盐票回来,这一下就把儿子推到了更广阔的商海里——让他去“四岸公所”当会计。公所里汇集了湘鄂赣皖四省的大盐商。萧云浦平时书读得多又讲义气重情义,很快就和官府还有大盐商们混熟了。没几年他就跟别人合伙开盐号、钱庄,叔侄兄弟也跟着开起了店,一下子挤进了“扬州八大总盐商”的行列。有两件小事能说明他的分量:洋盐冲进来抢生意害苦了本地盐业时,他带头给两江总督刘忠诚写信联手抵制洋盐;光绪年间黄河决口把总督曾国荃逼急了来找他帮忙时,他当场答应捐出六十万金救活了几十万灾民。曾国荃当时感叹说:“你一句话就能救活几十万人。” 虽说官职不高,但举人这份功名让他在盐行里名声大噪,顺理成章成了扬州商界的老大。让他更扬眉吐气的是长子萧敷德也在乡试中考了第六名举人。于是他在扬州盖了座双桂书屋(“双桂”谐音“双折桂”)来纪念这一喜事儿。到了晚年他也没忘了走仕途捷径,花钱买了个诰授荣禄大夫的头衔——清朝规矩里只有两淮总商江春得过这封号。从那以后他头上戴着“红顶”,官场上和生意场上的路都走得很顺当。重建好的萧氏宗祠落成那天他请状元陆润庠写《祠堂记》《谱序》;还请莲花县的兄弟进士朱益濬、朱益藩给自己写《家传》。有这些顶级名流帮忙撰文吹捧,萧家的声望一下子高到了天上去。产业做大以后萧炳南被兄弟们推举为总号管事把扬州、汉口、湘潭的分号交给儿子们打理。萧云浦就把心思全放在老家这边:把上田新村倒塌的宗祠咸正堂重新修起来;盖了临清书屋和书院;侄子萧蒲村开了个趣园;还一口气盖了九栋十八套房专门给灾民和穷人住直到现在还好好的;还收养了故友的遗孤。他不是那种只知道附庸风雅的“假文人”而是真有才学真有雅兴——家里字画收藏自成一派晚年把元丰祥盐号交给孙子后就跟朋友在双桂书屋喝茶聊天赏古玩练书法。 后来时局变得很糟糕军阀打仗再加上日本人来了原本庞大的家族产业慢慢都垮了。上田村那些以前富丽堂皇的院子新中国成立后都变成了学校给学生们念书用。现在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萧家后代站在这些废墟上回想起祖辈——一砖一瓦都凝结着先辈创业的汗水;在风风雨雨中人们依然传颂着这位红顶儒商弃文从商又行善积德的传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