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大西洋关系的深层裂痕，正首先在金融层面露出端倪。德意志银行首席外汇策略师乔治·萨拉韦洛斯近日发布的一份分析报告，把美国长期存在的结构性弱点再次推到聚光灯下。报告指出，欧洲投资者持有约8万亿美元的美国债券和股票——是美国最大的债权方之一——这也反映出美国在长期赤字融资上对外资的高度依赖。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期间罕见地高调回应，本身就说明报告触及敏感点。贝森特对媒体表示，德意志银行首席执行官已向其表态不支持该报告。随后银行发言人也澄清，研究部门的独立分析不代表管理层立场。一连串表态，折射出美国对欧洲可能调整美债持仓态度的明显担忧。 从表面看，报告并未断言欧洲会否抛售美债或美股，但核心提醒十分清晰：在西方联盟的地缘经济稳定性受到冲击的背景下，欧洲投资者继续充当美国最大“贷款方”的理由正在减弱。这句话直指当下跨大西洋关系的关键矛盾。 欧洲舆论随即跟进。德国《经济周刊》发表评论，将美国国债市场称为美国的“阿喀琉斯之踵”。文章认为，欧盟可能通过逐步抛售美国国债，在关税争端中对美施压。这种说法并非毫无依据。2025年4月，美国政府宣布加征“对等关税”后，投资者一度集中抛售美债，随后美国政府宣布暂停加征关税，市场对政策的约束力由此可见。 从数据看，欧洲在美债上的影响力确实不容忽视。根据美国财政部数据，英国和比利时是最大的美债持有国，加上卢森堡、法国、爱尔兰、挪威和德国，这些国家合计持有超过30%的海外美债，意味着欧洲在美债市场上拥有相当分量。 然而，可操作性与想象空间之间仍有很大差距。瑞士班特莱昂投资资本管理公司资本市场策略师哈拉尔德·普赖斯勒指出，如果出现政治因素主导的集体抛售，真正可能动用的主要是欧洲央行账面持有的美债，规模约2000亿欧元。但其中相当部分为短期债券，即便出售，对长债收益率的影响也有限。更重要的是，欧洲央行并不能随意抛售债券。 大规模抛售美债常被称为“核选项”，风险极高。据《华尔街日报》报道，欧盟曾在去年秋天讨论过该手段，试图在俄乌谈判中向美国施压，但至今未真正启用。原因在于美国手中仍有多种反制工具：美联储可能入场稳定市场，美国政府也可能采取报复措施；更严厉的情形下，甚至可能削减对欧洲的防务支持、将欧洲排除在SWIFT系统之外，或冻结欧洲在美资产。这些代价对欧洲而言都难以承受。 因此，市场共识逐渐转向：与其冒险采取激烈手段，欧洲更现实的路径是逐步降低美债持有比例。而从收益与风险的角度看，这种调整也越来越被视为更稳妥的选择。普赖斯勒表示，在条件允许时，投资者应尽量避免持有美国国债。 这一思路已开始体现在实际动作上。瑞典最大私人养老基金阿莱克塔养老基金近日宣布，鉴于美国本届政府政策的不确定性以及持续攀升的美国债务水平，该基金在过去一年已出售其持有的大部分美国国债。作为管理资产规模约1.3万亿瑞典克朗的大型机构投资者，此举具有风向标意义，可能带动更多欧洲资金重新评估对美资产配置。
这场由分析师报告引发的争论，映照的是后危机时代国际货币体系的再调整。当经济相互依赖从“稳定器”转为潜在风险源，主权资本流动愈发成为大国博弈的信号。历史经验表明，储备货币地位的松动往往源于市场预期长期累积的变化，而不是某一次戏剧性的政策对抗。在全球经济走向多极化的过程中，如何在金融安全与市场效率之间取得平衡，将是各国决策者必须长期面对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