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委员会多方分歧和多次延期后,于3月4日正式公布《工业加速器法案》。外界普遍认为,这标志着欧洲产业政策的明显转向。法案通过本地含量门槛、低碳标准、投资限制等组合措施,试图扭转制造业占比持续下滑的趋势,目标是到2035年将制造业在国内生产总值中的比重从目前的14.3%提高到20%。法案重点落在公共采购和政府支持项目上:对钢铁、水泥、铝等高耗能行业,以及风电设备、电解槽、电动汽车等绿色转型关键领域,提出更严格的“欧盟制造”要求。对战略产业中超过1亿欧元的重大外资项目,法案规定:若投资方所在国在有关领域的全球产能占比超过40%,项目需满足技术转移、本地生产以及至少50%欧盟员工雇佣比例等附加条件。尽管文本未点名具体国家,但从适用范围看,电池储能、电动汽车及零部件、太阳能光伏等领域正是当前国际产业竞争最集中的赛道。法案推出过程争议不断。法国等国主张在公共采购中强化“欧洲优先”,认为这是修复工业基础的必要手段;瑞典、捷克等成员国则担心本地化要求会抬高成本、削弱投资吸引力,甚至冲击欧盟单一市场。德国立场相对谨慎,强调此类保护性措施应作为最后选择。最终版本缩小了覆盖范围,微芯片、传感器、自动驾驶系统和云服务等被排除在外。同时,欧盟拟定合作伙伴清单,将与欧盟签署自贸协定或加入世贸组织《政府采购协定》的国家纳入豁免范围,实质上形成一套以规则对等为前提的准入安排。大西洋彼岸,美国在一年前已启动制造业回流。新一届政府将制造业复兴列为优先事项,主要借助关税工具施压,推动企业将产线转回国内。白宫发布的《贸易政策议程》提出“美国应该生产更多它所消费的东西”,并称在全球化过程中美国流失了500万个制造业岗位和超过7万家工厂。为配合关税政策,美国同步推出一揽子激励:将企业税率从21%降至15%,对资本投资提供税收抵免,启动规模达1万亿美元的基础设施计划,覆盖道路、港口、宽带等,并对钢铁、制药、半导体、汽车等战略行业给予进口关税减免。相关举措已出现初步成效,苹果宣布未来四年在美投资计划,半导体和制药领域也出现大额项目。但落地过程同样面临现实约束,包括劳动力成本上升、熟练工人短缺,以及供应链调整周期较长等问题。欧美同步推进制造业本土化,反映的是对全球产业链过度集中风险的重新评估。疫情期间的供应链中断暴露了对单一来源依赖的脆弱性,地缘政治紧张继续强化了产业安全考量。从经济角度看,制造业空心化带来就业流失和技术能力弱化,已成为发达经济体的长期隐忧;从战略角度看,在新能源、数字技术等未来产业掌握更完整的产业链,被视为维持竞争优势的重要条件。这个轮产业政策调整将深刻影响全球供应链格局。对主要制造业出口国而言,传统“生产—出口”模式承压,电动汽车、钢铁、光伏等优势行业的国际市场准入可能收紧。短期内,出口增速或放缓,部分产能面临调整压力;但长期看,也可能倒逼产业升级与发展模式转型。通过加大研发投入、提升技术含量、开拓多元市场,有望在更高层次参与竞争;同时推动从投资驱动向消费驱动转型、培育更强内需,将提升增长韧性与抗风险能力。对跨国企业而言,全球布局需要重算账。单纯依靠成本优势的生产模式更难维持,本地化生产、区域化供应链正在成为趋势,这要求企业在研发、供应链管理和市场拓展各上具备更强的综合能力。对发展中国家而言,一方面要警惕保护主义升温带来的市场收缩风险,另一方面也应把握产业转移与技术扩散窗口,在全球价值链重构中找到新的位置。
制造业版图的变化从来不是单一政策推动的结果,而是竞争力、规则与市场选择共同作用的产物。面对外部壁垒增多、标准趋严,各方更需要在开放合作与公平竞争框架下管控分歧。对企业和产业来说,不确定性越高,越要回到长期投入:用技术进步提升价值,以绿色转型打开空间,以多元市场分散风险,在变化中寻找更确定的增长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