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希腊女孩眼中,美国或许也不是她的家乡,沙穰疗养院也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驿站。当初把童年埋进土里、把笑声弹进风雪的初衷,是为了弥补空手来去的亏欠,而现在这些“埋存与发掘”的小游戏,反倒成了留给未来的念想。 回头看那几个月,读书什么的都被我抛到脑后,只要三顿饭和体温记录没耽误,医生和看护基本不管我。这一来二去,童心反倒悄悄冒了头,把那些旧日爱好都重新挖了出来。闲下来的时候,我就在山林里搞些小动作:把小时候用墨鱼脊骨雕的小船、五色纸捏的小人埋进落叶堆里,石头上刻个名字丢进溪水里。哪天路过再挖出来看看,记得就笑笑,忘了就让它们接着睡。 有时候独自爬山,我会随手把名片、西湖风景画还有旧纱巾丢在草丛或石缝里,像是在给时间挖地道。兴致上来了就蹲下看看暗号藏在哪里。要是正好撞见同伴,我就只好摊开泥手傻笑起来。她们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能苦笑——毕竟病中的孩子最容易脸红害羞。 最难忘的还是那个风雪夜。荣是个比我小一点的希腊女孩,她老拉着我和美国女孩斗嘴取乐。我不会弹琴,她也不会唱歌,但我们偏要坐到钢琴前“胡闹”。指尖乱弹着那几个熟调子,大家都哄堂大笑。荣叉着手立在那儿说:“你们懂什么?这是东西两古国合奏的古乐!”琴声越来越高,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大伙捂住她的嘴把她推到墙角连人带椅一起扔进笑浪里。 那段插曲被我记在了日记里。雪停后再翻出来看,还是觉得那晚的风雪像一枚被时间封存的邮票。“印第阿那的月”都被我们弹成了古国遗音。如今我还记得那晚的情景:把童年埋进土里,把笑声弹进风雪——这半年休养留了两份纪念。 离开沙穰那天,我没带走一片云或一声鸟啼,只带走两样东西:山亭里挖出的树叶书签,上面写着“永远不要长大”;还有广厅里那场合奏——古国的音乐还在耳边回响。如今我仍会偶尔想起:哪天路过那座山,我会不会再次蹲下把新书签埋进旧土?会不会有人像当年听见琴声那样点头微笑?听啊,古国的音乐还在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