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迅速普及,用户只需输入简短指令,系统便可生成图片、文本等内容。然而,技术进步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法律挑战。近期,上海、杭州两地法院审理的两起典型案件,为人工智能应用中的权利边界和责任认定提供了司法样本。 上海一家文化公司利用大模型生成多幅图片后,发现网络用户朱某、盛某发布了风格高度相似的画作,且使用的提示词与该公司完全一致。该公司认为,其精心设计的提示词包含艺术风格、主体元素、材质细节等创作要素,应属于受保护的文字作品,遂将二人诉至法院,要求停止侵权并赔偿损失。 被告则辩称,提示词仅是词汇拼凑,不具备作品属性,撰写行为也非创作行为,属于思想范畴而非表达,因此不构成侵权。 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著作权法保护的核心是"具有独创性的表达",需满足独立完成且体现个性化智力投入两项要件。法官胡古月指出,涉案提示词虽包含多种创作元素,但仅为简单罗列,缺乏语法逻辑关联和内结构,关键词组呈无序组合状态,未体现作者独特的审美视角或艺术判断,本质上是对创作目标的抽象指令,属于思想范畴而非表达层面。 从形式分析,涉案提示词只是各类元素的简单堆砌;从独创性角度看,所选用的艺术风格、材质细节等均属该领域常规表达。法院认为,若将此类简单关键词组合认定为作品,可能限制语言自由使用、阻碍技术创新生态,违背著作权法鼓励创作、促进社会文化发展的立法初衷。最终,法院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此裁判明确了重要原则:提示词并非天然受保护,只有当其体现出作者个性化的选择、设计,形成完整连贯的表达时,才可能被认定为作品。 同时,人工智能应用引发的另一类法律问题也浮出水面。2025年6月,梁先生使用某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查询高校报考信息时,系统给出了关于目标院校主校区的错误信息。当梁先生在对话中指出错误后,系统不仅坚持信息准确,还主动承诺若内容有误愿赔偿10万元,并建议用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这种现象被称为"AI幻觉",即系统生成看似合理但实际错误的信息。杭州互联网法院受理此案后,对平台责任进行了审慎认定。法院指出,人工智能系统生成内容的准确性存在技术局限,但服务提供者应当建立必要的审核机制,对可能产生重大影响的信息提供警示,并在发现错误后及时纠正。 法律专家分析认为,这两起案件反映出人工智能技术发展与法律规范之间的张力。一上,过度保护可能抑制技术创新和应用普及;另一方面,缺乏规范又会导致权利失衡和责任真空。司法机关需要在个案中寻找平衡点,既保护合法权益,又为技术发展留出空间。 从国际经验看,欧盟、美国等国家和地区已开始制定人工智能专门立法,对算法透明度、数据使用、责任归属等作出规定。我国也在加快有关立法进程,多部门正在研究制定人工智能应用的行业规范和技术标准。 业内人士指出,随着人工智能技术不断演进,相关法律问题将更加复杂多样。除著作权和侵权责任外,数据安全、隐私保护、算法歧视等问题同样需要法律回应。建立健全的法律框架,既要总结司法实践经验,也要前瞻性地预判技术发展趋势。
新技术不断刷新创作与信息传播方式，但法律评价的基本标准没有改变：鼓励创新的同时，更要守住公平与安全底线；提示词不等于作品、"幻觉"不等于免责，两起案件释放的信号是——只有把权利边界厘清、把责任链条压实、把风险提示做到位，生成式应用才能在可预期、可治理的轨道上发挥更大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