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4日这天，大家在冷得刺骨的雪地里见到了那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和棉帽，全副武装，在寒风中对着棋盘厮杀得正激烈。即使鼻头冻出了霜花，也顾不得去擦，手指头冻得通红依然飞快地下着棋。到了中午饭点，棋盘还是纹丝不动，两人干脆连午饭都没吃，一心只扑在这盘“热棋”上。 杭州雷峰塔重建的时候，是2002年10月的事儿。当时何训田把慧开禅师的诗句谱成了曲子，特意用江南的民谣调子去演绎，四句诗一直循环唱着：“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那天早晨，八百多号人合唱这首《春歌》，声音从微弱到浓烈，像是看不见的队伍在慢慢逼近，最后突然停下来，周围变得死一般寂静。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好像有人真的帮自己把心里那些“闲事”给拿开了。 凉亭里有个故事是从那个秋天说起的。我每天散步都要经过那儿，偶尔看到两位老爷爷在地下棋。有回拍了张照片就忘了。 到了冬天这天，正好是三个月后的12月14日。我又从这儿经过时看到那两个人还在那坐着，羽绒服、棉帽、围巾和手套都穿戴整齐了。他们杀得满头大汗，鼻涕冻成了冰碴子才随便哈口气接着下。那天阴沉沉的太阳也没有出来雪也没化透，但他们杀得昏天黑地完全顾不上这些。我拍了张图发朋友圈就写了句：“两位老顽童，真·犟！” 中午我再路过的时候发现棋盘还没收拾完，午饭估计也没吃——“棋比饭香”成了大家讨论得最多的话题。 第二天终于出太阳了可高楼挡住了光线里面还是很冷。那青石板上全是雪水两人却不管不顾继续下棋。我再举起手机拍下照片这时棋盘上的“犟”字就像一个永远不会走的小卒子。朋友圈里大家纷纷开始点评有人开玩笑说这才是真正的“不思量自难忘”。 那时候我突然想通了：所谓的“闲事”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套上的锁链；只要能舍得放下一颗棋子眼前的景色就能四季如春。 寒假过后小区变得特别冷清每次路过我都要朝凉亭那边看一眼——空荡荡的横梁就像少了灵魂的句号一样。 四月里有一天中午我远远就看到两位老人换上了春天穿的薄外套还是蹲着对弈。镜头里棋子相撞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放了一夜的鞭炮——“王者归来”这几个字瞬间就刷了屏。我发了条状态写着：“秋、冬、春……夏天的序曲已经开始了。” 到了七月天热得像火的时候我又遇到了他们这次我带了相机还有足够的耐心。镜头里一个老人抿着嘴想事情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另一个老人抬手擦汗“啪”一声拍到了棋盘上——茶杯在棋盘上的倒影晃出了一圈圈水波纹。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照有人叫好还有人只是默默站在那儿看着我发了三张图配文是：“不为输赢只是为了这一刻能并肩站在一起。” 评论区里有人@我说：“看到没？这就是‘若无闲事挂心头’的样子。”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所谓的好时节不是因为天气晴朗而是因为心里没有烦恼。 接下来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再没见到那两位老人凉亭里的石凳落满了灰尘青苔爬上了棋盘格每次路过我都会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一眼——空空的座位就像一首没写完的结尾曲子。 偶尔翻朋友圈看到以前拍的照片我会点开听一段《春歌》：“春有百花秋有月……若无闲事挂心头……”歌声飘进西湖的晨雾里也飘进了我心里的空白处—— 但愿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能一直下棋就像过去一样；也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凉亭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