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龙里县谷脚镇茶香村,46岁的朱启英每天凌晨5点就钻进自家果园采摘刺梨。
当竹筐装满、天色将明之际,合作社的收果员已在院子里等候。
过秤、装桶、上车,一笔"水果款"转账进账——这样的场景如今在茶香村已成为常态。
但这种金黄色的野果能有今天的光景,经历了漫长的认知过程。
刺梨曾经的"尴尬"身份源于其独特的口感。
这种表面覆盖软刺的野果酸涩难吃,在朱启英的童年记忆里,甚至被当作游戏惩罚手段——"谁玩游戏输了,谁就得吃刺梨"。
长期以来,人们对刺梨的认识仅限于偶尔用来泡酒和做药材。
究其原因,既在于刺梨"娇气"的特性——缺乏保鲜和加工技术时,摘下的果子放到第二天就会变质,更在于其令人却步的口感让农民难以将其作为稳定的经济来源。
刺梨因此沦为贵州大地上"可有可无的边角料"。
转折出现在20世纪40年代。
受战争影响,浙江大学西迁至贵州省遵义市湄潭县。
时任农学院教授的罗登义带领学生对西南地区170多种水果蔬菜进行营养成分研究。
检测结果令人震惊:每100克鲜刺梨中,维生素C含量高达2000毫克以上,是猕猴桃的10倍、柑橘的50倍。
一颗仅重20克的刺梨鲜果,就能满足成年人每日对维生素C的需求。
刺梨由此获得"维C之王"的美誉,罗登义甚至在战争年代组织学生采集刺梨鲜果,干制后送往前线补充营养。
然而,这一发现并未立即转化为产业优势。
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刺梨仍以野生为主,产量低、品质杂,未能形成规模。
关键的转变出现在1984年左右,当时贵州省主要领导提出通过人工栽培、发展优质品种,将刺梨打造成支柱产业。
这一决策标志着刺梨从自然野生向有序产业化的转变。
贵州之所以能成为刺梨产业的理想地,源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和气候条件。
刺梨偏爱温凉湿润的环境,对土壤要求极低,能在石漠化地区的贫瘠土地上正常生长。
这样的特性与贵州的地形地貌几乎完美契合。
从海拔500米的河谷到海拔1500米的山地,从黔南州的喀斯特山区到六盘水的乌蒙山脉,大量野生刺梨树分布其间。
茶香村后山至今还保留着树龄超百年、树干粗如碗口的古树,见证了刺梨在这片土地上的悠久历史。
明清时期的文献记载就已提及贵州刺梨具有"解暑消食""生津止渴"的药用与食用价值。
近年来,贵州在刺梨产业上的投入不断加大。
贵州大学农学院教授、国家林草局刺梨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副主任安华明及其团队坚持寻访野生刺梨,这是多年来的例行工作,也是学术界对刺梨研究的延续。
通过不断的科学研究和技术创新,刺梨从采摘、保鲜、加工到深加工产品开发,整个产业链条不断完善。
朱启英等农户已能通过切片加工、产业化销售等方式获得稳定收入。
刺梨产业的发展为贵州乡村振兴提供了新的增长点。
这一产业不仅改变了山区农民的收入结构,更为石漠化地区的生态保护和经济发展找到了平衡点。
从"这东西种了谁会买"的疑虑,到如今合作社收购员往来于各家各户的忙碌景象,刺梨完成了从被"嫌弃"的野果到"黄金"产业的华丽转身。
一颗刺梨的“出圈”,并非偶然的市场热度,而是科学发现与产业体系共同作用的结果。
把资源优势转化为发展胜势,既要尊重自然禀赋,也要依靠技术进步与制度创新。
走好特色产业之路,关键不在追逐短期风口,而在夯实标准、链条与品牌,让“山里的酸涩”真正沉淀为可持续的甜蜜生活。